第(3/3)页 他注意到,城门旁贴着官榜,上面清楚写着通行章程与税目。 字迹新,墨色未褪。 显然不是旧物。 “这里。” 达姆哈低声道。 “像是刚被人重新梳理过。” 瓦日勒沉默着点头。 他已经不再反驳。 因为越往前走,他心中的那些“不可能”,正在被一点点磨平。 再往南,是一片丘陵地带。 地势崎岖,田地分散,本是最容易荒废的所在。 可放眼望去,坡地被修成层层梯田,石垒整齐,水渠蜿蜒而下。 农人正在田间劳作,见到使团经过,也只是远远望了一眼,便继续低头干活。 没有警惕。 更没有避让。 仿佛这条官道,本就属于所有人。 “连这种地方,都有人管。” 也切那轻声道。 他的语气里,已经带上了一丝复杂。 不是赞叹。 而是一种被迫承认后的沉重。 行程一日又一日。 他们刻意绕开主干道,走过几处偏僻之地。 原本以为,会在这些地方重新看到流民。 可结果,却一次又一次落空。 没有成群结队的乞讨者。 没有衣衫褴褛、目光麻木的人影。 就连最边缘的村落,也都有户籍标识,田地划分清晰。 偶有行脚之人。 却神情从容,不见逃荒之态。 瓦日勒终于忍不住,在一次短暂停留时问道。 “这些人。” “难道全被安置了?” 带路的驿卒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 “打完仗后,官府清点过一次人口。” “愿意留下的,分地。” “不愿意的,送去别处安置。” “路上有人护送。” 这话,说得平平无奇。 却让几人同时沉默。 他们太清楚,这样的事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有多难。 夜幕降临时,队伍抵达了一处官道旁的客栈。 客栈不大,却干净利落。 院中灯笼高挂,风一吹,轻轻晃动。 马匹被牵去后院,伙计动作熟练,很快便安置妥当。 几人落座。 桌上很快摆满了热菜。 不是珍馐。 却香气扑鼻。 一路行来,这是他们第一次,真正放松下来。 瓦日勒端起酒碗,一口饮下。 酒入喉,却没有往日的畅快。 他放下酒碗,沉声道。 “我记得很清楚。” “当年我来时。” “这一路,至少要换三次护卫。” “夜里,连火都不敢生。” 他说着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 “可现在。” “我们一路行来。” “竟连一次真正的防备,都用不上。” 达姆哈接过话头。 “这不是偶然。” “也不是一两处地方的运气。” “是整个体系,在支撑。” 这话,说得极重。 也切那没有立刻开口。 他慢慢夹了一筷子菜,尝了尝,味道出乎意料的好。 “你们发现没有。” 他忽然说道。 “这些地方。” “没人提过萧宁的坏话。” 瓦日勒一怔。 随即反应过来。 一路上,他们确实听过不少议论。 可无论是农人,还是商贩。 提起朝廷时,语气虽不热切,却很笃定。 提起新皇。 更是平平淡淡。 像是在说一个,做事靠谱的人。 “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 达姆哈低声道。 “百姓若是被迫接受。” “嘴上不说,眼神会说。” “可我们看到的。” “不是忍。” “是认。” 这一个字,落下时,屋中短暂地静了下来。 瓦日勒的呼吸,明显慢了。 他忽然发现。 自己这些年,对大尧的判断,或许从一开始,就错了。 酒过三巡。 话题,终究绕不开一个名字。 “萧宁。” 也切那将这个名字念出口时,语气已与最初截然不同。 “不像传闻里的样子。” 瓦日勒苦笑了一声。 “若真是纨绔。” “哪来这么多心思。” “去管这些最脏、最累、最没人看的地方。” 达姆哈点头。 “能把一个国家。” “在这么短的时间里。” “重新拉回正轨。” “这样的人。” “要么是疯子。” “要么,就是我们低估了他。” 这句话,说得极慢。 却字字清晰。 三人几乎是同时,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拓跋燕回。 从入境以来。 她的话,始终不多。 可每一次开口。 都恰到好处。 “女汗。” 也切那终于开口。 “你早就知道,会是这样?” 拓跋燕回端着酒杯,轻轻晃了晃。 酒液在灯火下泛起微光。 她没有立刻回答。 只是淡淡一笑。 那笑意,不张扬。 却极笃定。 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 她放下酒杯,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。 “诸位继续看。” “等到了洛陵。” “等真正见到他。” “你们自然会明白。” 她的声音不高。 却带着一种无需辩驳的从容。 “我为何要向大尧朝贡。” …… 夜色渐深。 客栈外的风声,已不似白日那般锋利,只余下低低的呼啸,在屋檐与灯笼之间来回游走。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。 使团随从陆续退下歇息,只留下几盏灯,还在廊下亮着。 也切那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起伏的黑影。 那里,是通往洛陵的方向。 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,这一趟南行,早已不只是一次朝贡前的例行观望。 他们原本是带着审视而来。 带着质疑。 甚至带着隐隐的轻慢。 可十余日行程走下来,每一步,都在推翻旧有的判断。 不是某一城。 也不是某一策。 而是一种从上到下、已然成型的秩序。 这种东西,一旦建立,便极难伪装。 瓦日勒坐在桌旁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 节奏杂乱。 那是他少有的失态。 他忽然发现,自己记忆中的大尧,已经开始变得模糊。 那些关于“混乱”“凋敝”“不可久治”的结论,如今想来,更像是多年未曾更新的旧账。 而现实,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,一笔一笔,将其改写。 达姆哈合上账册。 纸页合拢的声音,很轻。 可他心中,却已下定了某种判断。 一个能让商路安稳、让秩序持续的国度,绝非靠运气支撑。 这背后,必然有一只稳而冷静的手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