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修一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。 他并不懂太深奥的宏观经济,但他知道家族的纺织和机械配件工厂最近确实利润丰厚。五十亿日元,对于现在的西园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,几乎要抵押掉大阪祖产的一半地皮。但如果正如弟弟所说,能赶上美国订单…… “真的……能行吗?”修一的声音有些动摇。 听到修一动摇的声音,柱子后面的皋月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。 这哪里是救命稻草,这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砒霜。 再过五个月,也就是9月22日,广场协议一旦签订,日元将会在短时间内疯狂升值一倍。到时候,依靠廉价劳动力和汇率优势的出口型企业将遭遇灭顶之灾。这五十亿贷款投进工厂,就像是把钞票扔进焚化炉,不仅连个响声都听不到,还会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,最终逼得西园寺家不得不变卖祖产,彻底沦为二流家族。 上一世的剧本里,恐怕就是这么演的。 但这一世,编剧换人了。 皋月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。她伸出手,用力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拧了一下,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。 演出,开始。 “父亲大人……” 一个怯生生、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插入了那充满了利益算计的对话中。 修一猛地回头,看见自己的女儿正站在几步开外。她小小的身躯裹在黑色的丧服里,显得那么单薄,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,双手因为“紧张”而微微颤抖。 “皋月?”修一连忙撇下银行家,快步走过去,“你怎么出来了?不是让你休息吗?” “我看父亲大人一直在说话,嗓子好像哑了,所以……”皋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尖的漆皮鞋,声音细若游蚊。 修一的心瞬间融化了。他接过茶杯,眼眶发热。还是女儿贴心啊,哪怕刚失去母亲,还想着照顾自己。 “哎呀,是皋月啊。”健次郎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,试图维持长辈的慈祥,“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。不过叔叔正在和爸爸谈很重要的大事,你先回房间好不好?” 皋月抬起头,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健次郎,眼神清澈得看不到一丝杂质。 “叔叔是在谈那个……大工厂的事情吗?” 健次郎一愣,随即笑道:“是啊,是为了让西园寺家变得更有钱,让皋月以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哦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皋月皱起了好看的眉毛,像是遇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数学题。她稍微提高了音量,让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政客也能隐约听到。 “可是,我刚才去给美国大使馆的威廉叔叔送回礼的时候,听到他在发脾气呢。”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耳朵立刻动了动。“美国大使馆”这几个字,在这个时代有着特殊的魔力。 健次郎脸色微变:“威廉先生?他在发什么脾气?” 皋月歪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一脸天真地复述道:“他好像在摔杯子,用英语说什么……‘Trade DefiCit’(贸易逆差),还说什么‘EnOUgh iS enOUgh’(忍无可忍)。他还说,那些运到美国的日本集装箱,就像是……像是要淹没底特律的洪水,美国人要修大坝把水拦回去啦。” 她用最稚嫩的日语,夹杂着几个标准的英语单词。 修一愣住了。 周围的几个宾客也停下了交谈,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。 皋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,她往父亲怀里缩了缩,仿佛是被那个想象中的画面吓到了:“父亲大人,叔叔说要建大工厂卖东西给美国人。可是如果美国人真的生气了,把大坝关上了,那我们造出来的东西……会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垃圾呀?到时候,借银行伯伯的那么多钱,我们要拿什么还呢?会不会像隔壁的小林家一样,被贴上封条……” 说到最后,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,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未来。 死寂。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个小圈子。 在场的都是人精。他们当然知道日美贸易摩擦最近闹得沸沸扬扬,美国国会议员甚至在白宫门口砸毁了东芝的收音机。但所有人都在赌,赌那只是政治作秀,赌里根政府不会真的对盟友下狠手。 然而,这番话从一个刚刚丧母的12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、直击灵魂的预言感。 那种“童言无忌”所撕开的遮羞布,让在场所有成年人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。 修一看着怀里的女儿,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难看的银行专务。 第(2/3)页